孟昭连|《金瓶梅》人物分类叙论 · 大官人(上)
李瓶儿是西门庆把兄弟花子虚的老婆,住在西门庆家隔壁。对李瓶儿,西门庆先前 祇是耳闻,并未见过。
一次西门庆应邀到花家,正好花子虚不在,却与李瓶儿「两个撞了个满怀」,对面一看,发现这小娘子「人生的甚是白净,五短身材,瓜子面皮,生的细
弯弯两道眉儿」。
这一看不要紧,西门庆「不觉魂飞天外,魄散九霄」,再也忘怀不下。不想李瓶儿也十分知趣,第一次见面就托付西门庆负起看管自己丈夫的责任。
她说: 「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,好歹看奴之面,劝他早些来家。两个小厮又都跟的去了, 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,家中无人。」【1】
西门庆听了此言,觉得话中有话,在酒席桌上故意将花子虚灌醉,又把他送回家里。最能显示西门庆才能的,是下面一段描写:
妇人旋走出来,拜谢西门庆,说道:「拙夫不才贪酒,多累看奴薄面,姑待来家,官人休要笑话。」
那西门庆忙屈着还喏,说道:「不敢!嫂子这里分付,早辰一面出门,将的军去,将的军来,在下敢不铭心刻骨,同哥一答里来家。非嫂子耽心,显的在
下干事不的了。你看哥在他家,被那些人缠住了,我强着催哥起身。走到乐星堂儿门首,粉头郑爱香儿家,─小名叫做郑观音,生的一表人物。─哥就往他家
去,被我再三拦住了,说道:『哥家去罢,改日再来,家中嫂子放心不下。』方才一直来家。不然,若到郑家,一夜不来。嫂子在上,不该我说,哥也糊突,嫂
子又青年,偌大家室,如何便丢了去?成夜不在家,是何道理!」【2】
西门庆能说出这么一通合情合理的话,虽然不免让读者感到意外,却非常重要,因 为这正是李瓶儿愿意听到的。果然,妇人极其赞成他的高见,说道:「正
是如此。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,不听人说,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。」
并且又一次托付他: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,好歹看奴薄面,劝他早早回家。奴恩有重报,不敢有忘。」
西门庆自然是满口答应。他心里很明白,妇人的所谓「恩有重报」的真正含义就是向他暗许私情。
西门庆在这方面的脑袋极灵,按照书上的说法,他是「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,积年风月中走,甚么事儿不知道。可可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,教
他入港」【3】。这样的理解是绝对不会错的。
西门庆的话虽然说得入情入理,但相信者并不多。他自己心里当然很明白,这一切 都是说给李瓶儿听的,他本人并非像自己说的那样正直和道德高尚,他对
花子虚也没有那么多的照顾;相反,他故意将花子虚灌醉,送子虚回家,不过是为了多看一眼李瓶儿罢了。
他的正头娘子吴月娘听到自己的男人说出这番典雅斯文的话,先是吃了一惊,接着以讽刺的口吻对他说:「我的哥哥,你自顾了你罢,又泥佛劝土佛!你
也成日不着个家,在外养女调妇,又劝人家汉子!」【4】
连吴月娘也觉得,让西门庆去劝教花子虚改邪归正,简直是个笑话!
戴敦邦绘 · 李瓶儿
其实,二者好比「泥佛」和「土佛」的关系,本质是相同的;而在程度上,西门庆则有过之而无不及!但这一切都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李瓶儿听着顺
耳。
难道李瓶儿就相信西门庆的这套甜言蜜语吗?其实不见得。李瓶儿虽然也是第一次见到 西门庆,但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风月老手应该是心仪已久的,对他的
所作所为也应该是有所闻的,她不会仅据几句话就断定西门庆是位诚实正直的斯文君子。
话说得真实还是虚假是一回事,话说得受听不受听是另外一回事;李瓶儿更注意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。
对李瓶儿来说,这是不是一种自欺行为呢?不是。诚实与否对李瓶儿用处不大,她关心的是西门庆对她放出的试探性「气球」有否反应?他究竟是不是一
个知趣之人?
结果,她从西门庆一连串乖觉的言和行中,得到了肯定的答复。当他们两个都摸清了对方的真正心意后,行动的步伐便大大加快了。
西门庆每日让应伯爵、谢希大等骗住花子虚,在妓院里吃酒留宿,他便乘虚而入,来花家门口走来踅去,重演当年勾引潘金莲的故技。
而李瓶儿这里早已心领神会,便将西门庆叫至家里,虽然心已许之,但不好明讲,祇好拐弯抹角地闲扯淡而已!请看下面这段文字是如何写出二人就要入
港而尚未入港时的神态:
一日,西门庆门首正站立间,妇人使过小丫鬟绣春来请。西门庆故意问道:「姐 姐,你请我做甚么?你爹在家里不在?」绣春道:「俺爹不在家,娘请西门
爹问句话儿。」
这西门庆得不的此一声,连忙走过来,让到客位里坐下。良久,妇人出来,道了万福,便道:「前日多承宫人厚意,奴铭刻于心,知感不尽。拙夫从昨日
出去,一连两日不来家了,不知官人曾会见他来不曾?」
西门庆道:「他昨日同三四个在郑家吃酒,我偶然有些小事就来了。今日我不曾得进去,不知他还在那里没在。若是我在那里,有个不催促哥早早来家
的,恐怕嫂子忧心。」
妇人道:「正是这般说。祇是奴吃他恁不听人说,常时在前边眠花卧柳不顾家事的亏!」
西门庆道:「论起哥来,仁义上也好,祇是有这一件儿。」说着,小丫鬟拿茶来吃了。那西门庆恐子虚来家,不敢久恋,就要告归。
妇人千叮万嘱,央西门庆:「明日到那里,好歹劝他早来家,奴恩有报,已定重谢官人!」
西门庆道:「嫂子没的说,我与哥是那样相交。」说毕,西门庆家去了。【5】
虽然二人见面的话题仍然是那个不争气的花子虚,但两个心里都很明白,这不过是话头 罢了!其实,谁还在关心花子虚到底怎样呢?妇人嘴上说「好歹劝
他早来家」,心里实在是希望花子虚不要来家;而且她也肯定知道丈夫「常时在前边眠花卧柳」,正与这位「官人」有关系。
所以二人成奸后,李瓶儿的一个重要手法就是把花子虚打发到妓院里去,好为西门庆腾出空来。其实这方法就是跟西门庆学来的。
对于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奸情,说是「勾引」其实并不恰当。这不比西门庆当年对付 潘金莲的十件「挨光计」,那是有计划的阴谋,设下圈套,让潘金莲一步
步钻进套中。
而李瓶儿则带着明显的主动性,第一次见到西门庆「撞了个满怀」且不说,还「立在角 门首,半露娇容」地与西门庆「隔门」说话,不断地用「奴恩有重
报」的双关语暗示西门庆。
当见到西门庆连日在门首走来走去,这妇人便也「影身在门里,见他来便闪进里面;他过去了,又探头去瞧」。
在这种情景之下,李瓶儿的所谓劝戒丈夫早早回家的要求,西门庆爽快的答复,难道不都是无稽之谈吗?
果然,重阳节的晚上在花子虚家饮酒赏菊,当西门庆又一次与李瓶儿「撞了个满怀」之后,这妇人终于按捺不住了,叫丫头绣春找到西门庆说:「俺娘使
我对西门爹说,少吃酒,早早回家。如今便打发我爹往院里歇去,晚夕娘如此这般,要和西门爹说话哩!」【6】
西门庆听了自然欢喜不尽,因为他知道李瓶儿找他不仅仅是要「说话」,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!
于是我们看到,花子虚被应伯爵几个拉到妓院里吴银儿家里,西门庆则推醉重新扒过墙来;李瓶儿正「乱挽乌云,素体浓妆,立于穿廊下」等他呢!
西门庆的性格虽然很复杂,但其核心则是女色。通观全书,作者在这一点上下的功 夫最大,用笔最多,所以西门庆才被塑造成一个千古色魔的形象。
西门庆之于女色,并不像有人说的是「霸占」,这样说过于简单化,我们应该根据作品的具体描写,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一问题。
《金瓶梅》插图
(二)
在女色上很自信的西门庆勾上李瓶儿之后,竟被蒋竹山旁生枝节,这使他十分气恼。
而李瓶儿在经历了蒋竹山之后,前后对比,优劣自见,把心思又回到西门庆的身上。但 她心里明白,中间插进了蒋竹山这一杠子,是西门庆难以容忍的;
所以要想与汉子恢复先前的关系,必须做出十倍的努力。
为此,李瓶儿采取了两个步骤:一是要冯妈妈给吴月娘送生日礼物,四盘羹果,两盘寿桃面,一匹尺头,外加一双鞋。虽然此时吴月娘与西门庆仍不说
话,关系还处在紧张之中,但李瓶儿明白,这丝毫不影响月娘在家中的固有地位,所以这礼节上是必须做到的。
更何况,送礼物祇是形式,真正的意思是要与西门庆重修旧好,这一信息西门庆不会不知道。另外李瓶儿又对玳安格外下了一番功夫。
她知道玳安虽祇是奴才小厮,却是西门庆的心腹,他说的话往往对西门庆有特殊的影响 力,所以瓶儿叫冯妈妈将玳安请到家里,酒食款待,要他转达自
己的后悔之意。
果然李瓶儿的功夫没有白下。玳安见到西门庆便说:
「如今二娘倒悔过来,对着小的好不哭哩。 前日我告爹说,爹还不信。从那日提刑所出来,就把蒋文蕙打发去了。二娘甚是后悔, 一心还要嫁爹,比
旧瘦了好些儿,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,讨爹示下。爹若吐了口儿,还教小的回他声去。」【7】
玳安此话说的倒是实情,李瓶儿现在确实后悔莫及,她要嫁西门庆也是真心实意。但西门庆是否会轻易答应,他能咽下这口气吗?李瓶儿心里没有底。
还好,西门庆竟然出人意料地答应下来。他听了玳安的一番话后说:
「贼贱淫妇, 既嫁汉子去罢了,又来缠我怎的?既是如此,我也不得闲去,你对他说,甚么下茶下礼,拣个好日子,抬了那淫妇来罢。」【8】
西门庆为什么轻易答应重娶李瓶儿呢?他忘掉了瓶儿与蒋竹山的这段姻缘了吗?原 因有二:
一是西门庆心底对李瓶儿还是很留恋的,他已经错过了一次机会,不愿意再错过第二次。
瓶儿嫁给蒋竹山,确实出于西门庆意料之外,所以应伯爵等人问他时,他还说「亲事另改了日子了」。
其实这时瓶儿已把蒋竹山招进了家门。所以西门庆听说后恼得不行,这是他仍恋瓶儿的表现。
其二是西门庆要把李瓶儿娶过来严厉惩罚一顿。西门庆已运用流氓手段将蒋竹山打跑,出了一口恶气;但李瓶儿还在「逍遥法外」,没受到惩处,故西门
庆要把她弄进家门再算账。
《金瓶梅》插图
果不其然,李瓶儿刚进西门庆的家门就尝到了汉子的手段。先是轿子停在大门口, 没有人去迎接。好心的孟玉楼去提醒吴月娘,吴月娘正与西门庆不说话,
犹豫再三才屈身将轿子接进门来。
这无疑是给李瓶儿当头一盆凉水。接着是晚夕西门庆不进瓶儿房中歇息,一连三天,这对一个新进门的女人来说,简直是莫大的侮辱!
连潘金莲都觉得这样过分,劝说西门庆:「他是个新人儿,才来了头一日,你就空了他房?」但西门庆觉得祇有用此法才能解他心中之恨!
他说得好:「你不知,淫妇有些眼里火,等我奈何他两日,慢慢进去。」
言下之意是说,贼淫妇连那几天都等不的,又另找了汉子,今天偏偏让你再等几日,看你还去找汉子!他对孟玉楼说的一番话恰反映了这种心理:
「待过三日儿我去。你不知道,淫妇有些吃着碗里,看着锅里。想起来,你恼不过我来。曾你汉子死了,相交到如今,甚么话儿没告诉我,临了招进蒋太
医去了。我不如那厮?今日却怎的又寻将我来?」【9】
这一招实在厉害!真是应了蒋竹山说的那句话:「就是打老婆的班头,坑妇女的领 袖。」李瓶儿对西门庆的连续两招竟承受不了,上吊寻死了!多亏丫头们
发现及时,又救活过来。
西门庆听说,并不当一回事,对众人说:「你们休信那淫妇,装死儿唬人,我手里放不过他!」
在西门庆看来,李瓶儿的上吊不过是对他的两招的对应措施罢了,根本用不着当真。紧接着,西门庆又使出了第三招。
晚夕他拿着马鞭子进到李瓶儿房里,他要亲自拷打审问她,出尽全部恶气!书中这样写:
且说西门庆见妇人在床上,倒胸着身子哭泣,见他进去不起身,心中就有几分不悦。先把两个丫头都赶去空房里住了。
西门庆走来椅子上坐下,指着妇人骂道:「淫妇,你既然亏心,何消来我家上吊?你跟着那矮王八过去便了,谁请你来?我又不曾把人坑了你甚么,缘何
流那尿怎的?我自来不曾见人上吊,我今日看着你上个吊儿我瞧!」
于是拿一绳子丢在他面前,叫妇人上吊。那妇人想起蒋竹山说的话来,说西门庆打老婆的班头,降妇女的领袖,思量我那世里晦气,今日大睁眼又撞入火
坑里来了,越发烦恼,痛哭起来。
这西门庆心中大怒,教他下床来,脱了衣裳跪着。妇人祇顾延挨不脱。被西门庆拖番在床地平上,袖中抽出鞭子来,抽了几鞭子。妇人方才脱去上下衣
裳,战兢兢跪在地平上。
西门庆坐着,从头至尾问妇人:「我那等对你说过,教你略等等儿,我家中有些事儿,如何不依我,慌忙就嫁了蒋太医那厮?你嫁了别人,我倒也不恼,
那矮王八有甚么起解?你把他倒踏进门去,拿本钱与他开铺子,在我眼皮子根前开铺,要撑我的买卖?」
妇人道:「奴不说的,悔也是迟了。祇因你一去了不见来,把奴想的心斜了。…… 后来把奴摄的看看至死,不久身亡,才请这蒋太医来看。恰吊在面糊
盆内一般, 乞那厮局骗了,说你家中有事,上东京去了。奴不得已,才干下这条路。谁知这厮砍了头是个债桩,被人打上门来,经官动府。奴忍气吞声,丢了
几两银子,吃奴实时撵出去了。」【10】
气恼的西门庆急于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,他尤其想知道那个「矮王八」是用什么办 法中途截走了他的怀中之物?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,一种前所未有的耻
辱;而使他蒙受耻辱的李瓶儿必须说说清楚!
李瓶儿自然也理解他的这种心理,所以她首先承认了自己的罪责。但她接着解释说,这一切都是在西门庆一去不见来,自己思念他,「想的心斜了」之后
出现的事情,所以本质上还是一场「误会」。
西门庆对这种解释不会完全满意,所以他还要李瓶儿回答「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」?妇人说:
「他拿甚么来比你?你是个天,他是块砖。你在三十三天之上,他在九十九地之下。休说你仗义疏财,敲金击玉,伶牙俐齿,穿罗着锦,行三坐五,这等
为人上之人,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,他在世几百年,还没曾看见哩!他拿甚么来比你?你是医奴的药一般,一经你手,教奴没日没夜祇是想你。」【11】
这应该是李瓶儿的肺腑之言!是的,无论从财上,还是从势上,蒋竹山都无法与西门庆相比,确实像李瓶儿所说的,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地下,差得实在
太远。
就说在性的能力上吧,难道蒋竹山能与西门庆同日而语吗?当然不能。一个是「中看不 中吃蜡枪头」,一个是「狂风骤雨」;一个是「干事不称其意,渐
渐颇生憎恶」,一个则是「医奴的药一般,一经你手,教奴没日没夜祇是想你」,那效果也是绝然不同的。
李瓶儿说出这些话,虽然有赎罪的意图,但确实是她的心里话,并无虚饰。
西门庆听了 妇人这些话,知道她对这些「原则问题」认识十分清楚,并未胡涂得将他与蒋竹山混为一谈,顿时高兴起来,「自这一句话,把西门庆欢喜无
尽,即丢了鞭子,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,穿上衣裳,搂在怀里,说道:『我的儿,你说的是。果然这厮,他见甚么碟儿天来大!』」【12】
其实西门庆是一个要求并不高的人,他祇要求别人对他服气;祇要服气,他便高兴,他便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。这就是《金瓶梅》开始时谈到「酒、
色、财、气」中的「气」。
李瓶儿中途甩下他与蒋竹山成婚,这是「长敌人的威风,灭自己的志气」,所以他气恼异常;打跑蒋竹山、严惩李瓶儿,是出一口恶气;既然李瓶儿现在
口服心服,西门庆觉得这乃是争了一口气,故一切好说。
《金瓶梅》连环画
(三)
西门庆虽然有钱有势,但毕竟祇是一介乡民,土财主式的人物,政治上并没有显赫 的地位。
西门庆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,尤其是当他生意越做越大,吃穿不愁,女色也愈来愈多,生活上几乎没有什么可再追求的时候,他又慢慢把目光瞄准了政治
上的权力。
西门庆觉得,如果仅仅做一个商人,做一个富甲一方的财主,就太没意思了,他还要在 政治舞台上显示一下自己的能量。但在「学而优则仕」的封建社
会,目不识丁的西门大官人怎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呢?
寒窗苦读显然已经来不及,进京赶考也与西门庆无缘,但是西门庆有他自己的绝招。祇要有钱,即使无能无德也能买到官位。
第二十二回写西门庆为了勾引宋惠莲,把来旺儿派到杭州「替蔡太师制造庆贺生辰锦绣蟒衣」,第二十六回又写「西门庆就把生辰担,并细软银两,驮垛
书信,交付与来保和吴主管,五月廿八日起身,往东京去了」。
其实西门庆与蔡太师并非亲故,一个是清河县的富商,一个是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朝中宰相,双方既无来往,西门庆何需为蔡太师的生日大费心事,花
费钱财呢?这正是西门庆走向政治舞台的重要一步。我们看书中的有关段落:
少顷,太师出厅,翟谦先禀知太师。太师然后令来保、吴主管进见,跪于阶下。 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与太师观看,来保、吴主管各捧献礼物。
但见黄烘烘金壶玉盏,白晃晃减靸仙人,良工制造费工夫,巧匠钻凿人罕见;锦绣蟒衣,五彩夺目;南京纻段,金碧交辉;汤羊美酒,尽帖封皮;异果时
新,高堆盘榼,如何不喜?
便道:「这礼物决不好受的,你还将回去。」于是慌了来保等,在下叩头说道:「小的主人西门庆,没甚孝顺,些小微物,进献老爷赏人便了。」
太师道:「既是如此,令左右收了。」【13】
虽然蔡太师位居高官,银钱珠宝并不稀罕,但当他看到黄的是金,白的是银,五彩夺目 的绫罗绸缎的时候,还是止不住心中的高兴。
他在假意客套了一番之后,便痛快地收下来。然而收下礼物并没有完事,这不是西门庆的最终目的,蔡太师当然是明白的,于是便又有了下面的对话:
太师因向来保说道:「礼物我故收了,累次承你主人费心,无物可伸,如何是好? 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?」
来保道:「小的主人一介乡民,有何官役。」
太师说:「既无官役,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札付,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理刑所,做个理刑副千户,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,好不好?」
来保慌的叩头谢道:「蒙老爷莫大之恩,小的家主举家粉首碎身,莫能报答。」
于是唤堂后官抬书案过来,实时佥押了一道空名告身札付,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,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、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。【14】
一场交易就这样完成了,不法之徒成了执法之官,西门庆轻而易举地当上了理刑副 千户,实现了他要在政治上发展的愿望。
不但如此,连来保和吴主管也因蔡太师一时高兴,分别送给他俩校尉和驿丞的官职,真使二人又惊又喜。蔡太师是朝中重臣,极得朝廷信任,皇帝竟然赐
给他空名的任命书,让他随意任命官吏,以便从中渔利,中饱私囊,当时政治的黑暗可想而知。
所以作者在作了这段描写后气愤地评论道:
「看官听说:那时徽宗天下失政,奸臣当道,谗佞盈朝。高、杨、童、蔡四个奸党,在朝中卖官鬻狱,贿赂公行,悬秤升官,指方补价。夤缘钻刺者,骤
升美任;贤能廉直者,经岁不除。以致风俗颓败,赃官污吏,遍满天下;役烦赋重,民穷盗起,天下骚然。不因奸佞居台辅,合是中原血染人。」【15】
作者的这段议论,既道出了西门庆从一个富有的商人变成执法官的真正原因,也深刻揭示了封建政治的本质。
《金瓶梅词话》影印本
既然像蔡太师这样的高官都公然卖官鬻爵,而且还得到皇帝的纵容,那么下级官吏们的为非作歹就是必然的了,对加官后的西门庆的种种恶行也就不必奇
怪了。
西门庆刚刚得了儿子,又升了官,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,干脆就为儿子起名叫官哥儿。
上任之日,在衙门里大摆酒筵以示庆贺。自此之后,每日骑着大白马,头戴乌纱帽,排军喝道,前呼后拥,从街上招摇而过,威风十足!
在此之前,西门庆就与当地官员有些来往,但那是作为富商的身分;从此以后,他要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,与那些官府的要员们平起平坐,结纳往返。
果然,先是本县的李知县差人送来贺礼,并投西门庆所好,送给他一名漂亮的小厮。接着薛太监又派人送来内酒、金缎、寿桃等东西。
西门庆又在皇庄摆酒,回请清河县的各种头面人物,像刘、薛二位太监,帅府周守备、荆都监、夏提刑、张团练、范千户以及知县、县丞、主簿、典史等
四大要员。
这些人掌握着当地的军政大权,都是以后用得着的人,所以都成了西门庆的座上客。西门庆虽然是初次做官,但他对官场上的应酬却十分在行,他精通
「关系学」,这决定了他的官会越做越大。
这是他做官的诀窍,其实也是他做人的诀窍。
他上任后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韩道国的老婆与小叔子通奸的案子,在应伯爵的联络下,受了韩道国的人情,便徇情枉法,放了通奸人,却把捉奸人关了起
来。
根据书中的描写,西门庆在台上没有什么政绩,但他善于拉关系,尤擅长「走上层路线」,所以官做得安安稳稳,而且势头愈来愈好。
不久,他又结交了蔡状元。蔡状元是蔡太师的假子,西门庆一是为感激蔡太师送给他官做,二是为进一步巴结,所以对蔡状元招待得十分周到,临走又送
给他厚礼。
后来蔡状元升了御史,西门庆又第二次接待,一次就送给他一张大桌席,两坛酒,两牵羊,两对金丝花,两匹段红,一副金台盘,两把银执壶,十个银酒
杯,两个银折盂,一双牙箸;同去的宋御史也是一样。
西门庆的「关系学」其实也很简单,就是以金银财宝作开路先锋,以达到自己的目的。就是在接待蔡御史的宴会上,西门庆向蔡御史要求早取一个月的盐
引,蔡御史马上便痛快地答应下来;而三万盐引提前一个月取出,所得到的利润比送给蔡御史的礼物不知要多出多少倍。
也是在这一次,西门庆请求蔡御史说情,将犯人苗青放掉,蔡又转托宋御史将他放了。西门庆是个很精明的商人,也是个很聪明的官吏。
他把商业上的利润规律运用到官场上,同样取得了成功。他精通政治与经济的关系,用钱买到官,又因官得到更多的钱,小量的投入和巨大的利润,成了商场和官场上的共同规律。
稍稍看一眼西门庆为官的历史就会发现,他这个理刑之官除贪赃枉法之外,就是借着这个位置到处交结以得到经济上的好处。
后来他的生意愈做愈大,临死时家里已经有十万银子的家产,就是他不断「滚雪球」的结果。
戴敦邦绘 · 蔡京
注 释:(从略)
文章作者单位:南开大学
本文获授权发表,原文刊于《孟昭连<金瓶梅>研究精选集》,2015,台湾学生书局有限公司出版。转发请注明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